一部没有明星撑场、导演名气也不算突出的潮汕题材电影,开分却达到9.3分,在国产片市场里是很少见到的现象。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没有大制作的外壳,成本约为两千万元,主演中还有并非科班出身的演员。它并没有把卖点放在视觉奇观和强烈的戏剧冲突上,而是从一个年轻人的债务困境开始讲述一段跨越几十年的家族往事。
故事入口并不简单。
晓伟背负着数百万元债务,在寻找失散多年的阿公郑木生的过程中前往了泰国。他到那里才知道,郑木生早在1960年就去世了。更让人意外的是替郑木生料理后事、后来又持续写信寄钱的人,并不是他的亲属,而是一位叫谢南枝的女人。
电影真正的悬念也由此从“人在哪里”转为“这些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”。
没有急于把所有的背景都铺陈开来,而是先让观众面对一个已经缺席的人,再通过信件、回忆和旧日生活慢慢补充他的形象。郑木生虽然早已离开,但是他的选择、牵挂以及留下的一些事情仍旧牵动着后来的人。
影片时间的转换不是为了炫技。
过去与现在交错出现,给故事带来一种探寻的感觉,并且也给南洋岁月、家族离散以及侨乡生活留有慢慢展开的空间。观众并不是被一段完整的传奇故事所说服的,而是通过对细节不断的拼接来认识人物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。
这部电影最有分寸的地方就在于没有把苦难拍成喧闹的情绪宣泄。
留白并没有削弱冲击的作用反而使死亡更贴近真实的生活。很多重要的离别并不伴随着响亮的音乐和长时间的哭喊,而是某个物件突然失去主人、某个房间从此少了一个人。
同样的克制也体现在南枝听完信之后反应上。镜头没有紧紧追着她的脸拍,也没有要求角色用一场痛哭替观众完成情绪表达。画面稍微拉开一些,她转身去看厨房里的橄榄菜是否已经凉了。
悲伤并没有消失,只是被融入到日常的动作当中去。
这或许就是影片打动人的原因所在。
它不曾一次次地提醒着观众“这里该哭了”、“这里非常感人”,而是将人物放回平凡的生活之中,使情绪慢慢渗透出来。观众看到的不是被安排好的泪点,而是一个人在面对巨大变故时仍然要继续过日子的状态。
演员的表演也延续了朴素风格。影片没有过分依赖技巧化的表情和台词,许多演员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职业演员,他们对于角色的理解不那么细腻、但是有一种未经修饰的直接感。
当人物真正进入故事的时候,眼眶发红、说话停顿或者短暂沉默这些表现都不需要过多的设计。那些反应虽然未必完美但是容易让人相信的。因为他们不是在展示表演而是在经历一段已经发生过的人生。
潮汕地域特色并没有被拍成一张给外地观众欣赏的“风情明信片”。
影片并没有把潮汕包装成陌生、奇异的异域空间,而是把它当作人物生活的土地。人在这里出生、离开、等待,也在这里留下无法轻易切断的亲情和责任。
电影所涉及的侨批,则使个人的命运同更大的历史背景联系起来。下南洋的人带着谋生的愿望远行,华侨在异乡面对的是艰难与屈辱,寄回故乡的一封封信里凝聚着血汗钱成为了家庭得以延续的纽带。
在这段历史中女性的存在更容易被忽视。她们并不一定出现在最显眼的位置上,但是常常要承担起照料老人、守住家庭、抚养后代和等待亲人归来的责任。
南枝替郑木生写的情书并不是电影对这种隐秘情感劳动的回应,而是一个情爱故事。
片中人物都是善良的,但是在现实中却不具有人性的真实感。但电影并不一定要复制生活中的普遍人,也可以追问人在某些时刻到底能坚持住多少个善意。
当然也会有艺术上的加工,在没有脱离现实土壤的情况下进行选择。他们选择的原因是因为迁徙、贫困、离散、亲情和责任这些因素所造成的,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完美人格。正因为背景是具体的,所以人物身上才会不致于完全悬空。
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没有用大场面证明自己的价值,也没有把复杂的历史压缩成几句口号。它只是借助一个寻找亲人的故事,把侨批、家族记忆和普通人的情感放在一起,让观众重新看见那些没有被写进宏大叙事的人。
观众最后记住的不是精心设计出来的场面,而是一封信、一顿饭、一间旧屋或者一个人明明已经离开但是还在影响后来人生活的。
这也是为什么《给阿嬷的情书》能获得很高的评价的原因,它没有把情喊出来,而是把感情藏在了信纸上、家常话和未完成的告别中。这样的故事不喧哗,却有很长的余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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